王猛的“感官剥夺”训练进行得异常艰难。被关在隔音、遮光、内壁覆盖特殊吸能材料的狭小静室里，断绝了绝大部分外界刺激，本意是让他的大脑得到休息。但对他而言，这反而放大了体内感知的“内循环”。那些之前接收到的、尚未完全消化或过滤的信息碎片，如同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无序碰撞、闪烁，反而搅得他更加心神不宁。

他“看到”铁柱最后转身时，那份决绝中夹杂的一丝遗憾；“听到”废墟地下，无数疯狂意念碎片发出的无声哀嚎；“感觉”到遥远东方，那庞然脉动中，似乎有数道“支流”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增粗”、“延伸”。

“不行还是太吵了”一次训练结束后，王猛脸色苍白地对叶瑾说，声音带着挫败感，“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它们好像在我脑子里生了根。”

叶瑾检查着他的生理数据和脑波图谱，眉头紧锁。“信息过载，且缺乏有效的分类和归档机制。你的大脑在处理这些超自然感知时，似乎在建立一套全新的、我们无法理解的神经连接模式。”她调出更早期的记录对比，“你看，在你描述感知到网络‘支流’活跃的同时，你的前额叶和颞叶特定区域的异常活动也在同步增强。这不是简单的接收，更像是某种形式的‘交互’或‘学习’。”

王猛心中一凛：“学习？学习那个网络？”

“更准确地说，是你的感知系统在适应并试图解析它接触到的‘信息’。”叶瑾的语气带着研究者的冷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解释了为什么你无法‘关闭’感知——你的相关神经回路已经因为持续的高强度刺激，发生了结构性改变，进入了某种‘恒常激活’状态。静室训练或许不是解决办法，你需要的是‘主动引导’和‘精确控制’，而不是单纯的隔绝。”

她开始为王猛设计一套全新的训练方案，不再是剥夺，而是引导他像使用肌肉一样，去主动“收缩”或“聚焦”自己的感知，像调节镜头焦距一样，控制感知的广度和深度。这比单纯的关闭更难，要求极高的精神集中力和对身体内部微妙变化的掌控力。

王猛开始了新一轮、更加痛苦的训练。他必须时刻对抗那些自发涌入的信息流，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个单一目标上，比如叶瑾指定的某个特定频率的能量信号，或者窗外一棵树的“生命场”。起初，他几乎总是失败，要么被杂念淹没，要么过度集中导致剧烈头痛。但渐渐地，他能维持聚焦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每次训练后都像虚脱一样。

老钢厂，吴振华的秘密研究，在危险的边缘摇摇欲坠。

石锋的监视小组按照叶琳娜的指示，提升了监控等级，甚至动用了非接触式的激光窃听和能量场遥测设备。他们记录下了吴振华工作台上那些仪器越来越复杂的波形变化，捕捉到他时而狂喜、时而恐惧、时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的神经质状态。

更关键的是，他们成功在一次吴振华短暂离开校准间（去领取配给）的间隙，使用特制的光纤探头和微型扫描仪，远程获取了他部分研究笔记的模糊图像和仪器屏幕上几个关键波形的截图。

这些资料被加密传回龙渊，第一时间送到了叶瑾的实验室。

叶瑾看着那些潦草却透着一股偏执严谨的笔记，以及仪器截图上那带有明显“钥匙”频率模仿痕迹、却又粗陋扭曲的能量波形，脸色越来越沉。

“他在尝试主动探测，甚至模仿‘共鸣’。”叶瑾对赶来查看的叶琳娜说，指尖敲击着屏幕上那熟悉的波形特征，“虽然粗糙、错误百出，能量级别也极低，但他的方向是对的，而且他可能已经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反馈’。看这里，”她放大一张截图，“这个短暂的波形畸变，虽然被噪音掩盖，但特征与王猛描述的、来自东方网络的某种‘扰动余波’有相似之处。”

“他成功联系上了那个网络？”叶琳娜声音一紧。

“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微弱而错误的‘叩问’，像石子投入深潭，虽然激不起像样的涟漪，但足以让深潭中某些敏感的‘存在’，感知到石子的落点。”叶瑾推了推眼镜，“他就像一个在雷区边沿蹦跳的孩子，虽然暂时没踩中地雷，但他发出的噪音和振动，已经让地雷的引信变得更加敏感。更麻烦的是”

她调出另一组分析数据：“根据他笔记里的一些能量拓扑草图和我们的模型对比，他可能无意中，将他的探测‘焦点’，对准了我们西北方向那个被‘淬火’行动摧毁过的节点残留区域。那里本身就因为之前的清理行动，与网络核心的连接变得脆弱且不稳定，像一个未愈合的伤口。吴振华持续的、错误的‘刺激’，很可能让那个‘伤口’出现了我们预料之外的‘炎症反应’。”

叶琳娜的心沉了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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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叶瑾摇头，“可能是那片区域能量背景的持续轻微扰动，可能吸引一些游荡的低级畸变体聚集，也可能唤醒某些我们未曾发现的、潜伏更深的东西。最坏的情况，他的行为会像一根错误的‘引线’，将更远处网络的‘注意力’或‘力量’，提前导向那个脆弱的区域，甚至导向我们。”

“立刻通知石锋，”叶琳娜当机立断，“严密监控吴振华，评估其研究行为对周边环境能量场的实际影响。如果发现任何能量异常加剧或畸变体异动迹象，授权他们随时介入控制，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中止他的研究，确保其无法继续发送任何形式的能量信号。”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他尝试获取吴振华完整的研究笔记，尤其是关于他探测目标选择和频率设定的部分。我们需要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

几天后，一个雨夜。

石锋小组的远程能量监测仪，记录到了从废弃校准间方向传出的一次前所未有的、虽然依旧微弱但“调谐”明显更加“精确”的能量脉冲发射。紧接着，监测点设置在老钢厂外围几个方向的能量背景读数，同时出现了短暂的、同步的异常跳动，尤其是西北方向，跳动最为明显。

几乎同时，王猛在晨曦基地的实验室里，正在进行聚焦训练时，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王猛！”叶瑾立刻扶住他。

“西北那个‘细流’”王猛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刚才突然‘亮’了一下！很短暂，但非常尖锐！像被针扎了一下！而且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个‘细流’，非常快地向这边‘看’了一眼！不是之前的模糊注视，是有针对性的！目标是老钢厂方向！”

坏消息接踵而至。石锋的紧急报告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目标在五分钟前进行了一次强化的主动探测。随后，老钢厂西北方向三公里处，原‘淬火’节点遗址附近，我们的地面震动监测器和能量残留探测器，同时记录到一次小规模、但特征明确的地面异常震动及能量泄露迹象。据外围巡逻队回报，该区域夜间活动的低级畸变体出现短暂骚动，但未形成聚集。目标目前仍在校准间内，情绪似乎非常激动。”

线，终于被这个疯狂的“学者”，莽撞地搭上了不该触碰的“接口”。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瞬，但警报已经拉响。

叶琳娜站在指挥室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老钢厂和西北方向那个被标记的节点遗址上。吴振华就像一颗已经冒烟、滋滋作响的炸弹，不知道下一秒会安静下来，还是轰然引爆。

“通知陈岩，”她对身旁的通讯员说，声音冷静得可怕，“老钢厂及西北方向区域，即刻起提升警戒等级至黄色。巡逻队加倍，携带能量监测装备。通知石锋”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沉沉的雨夜。

“‘秃鹫’的线，该断了。准备执行‘断线’程序。我要活的，还有他所有的研究资料。立刻。”

命令下达。雨夜里，几道穿着全黑雨披、如同融入夜色的身影，悄然离开了龙渊基地，向着老钢厂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的任务不再是监视，而是收网，在这颗危险的炸弹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之前，拆除它的引信。

而在老钢厂深处，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的吴振华，正对着仪器屏幕上那行短暂出现的、前所未有清晰的规律性反馈信号片段，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中布满血丝，喃喃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疯话：

“接到了真的接到了哈哈哈哈林大拿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他扭曲而狂喜的脸庞，也照亮了校准间外，几个如同雕塑般悄然逼近的黑色轮廓。

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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