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行动”的战士们回到龙渊时，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人们暂时将地底网络的隐忧压在心底，用最朴素的热情迎接这些清除了又一个迫在眉睫威胁的勇士。食物虽然依旧短缺，但后勤部门还是挤出了一点额外的肉干和自酿的粗酒。篝火旁，疲惫但亢奋的队员们被团团围住，讲述着战斗的惊险。

铁柱成了绝对的中心。他粗声大气地描述着如何用新式榴弹枪“烧得那群鬼东西吱哇乱叫”，如何带人正面硬撼怪物潮水，讲到激动处，甚至解开绷带展示胳膊上新增的一道焦黑伤口——那是被一只临死反扑的晶体守卫溅射能量灼伤的，他满不在乎地说：“蹭破点皮，那玩意死得才叫惨！”

但叶琳娜注意到，铁柱的笑容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在篝火的阴影里，会下意识地搓揉那受伤的手臂，眼神偶尔飘向东方，眉头微蹙。王猛则安静得多，他接受了大家的慰问，但更多时候是坐在角落，小口喝着热水，目光有些游离，仿佛思绪还停留在那冲天而起的暗红光束和随之而来的、遥远网络的细微脉动上。

庆功的喧嚣渐渐平息。深夜，叶琳娜处理完积压的公务，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基地边缘的训练场。月光下，她看到铁柱一个人在那里，赤着上身，对着一个用沙袋和旧轮胎垒成的靶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突刺和劈砍。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流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处焦黑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微微渗血。

“柱子。”叶琳娜走近。

铁柱动作一顿，收了刀，喘着粗气转过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叶队，还没休息？”

“来看看你。”叶琳娜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伤口怎么样？”

铁柱接过毛巾，大大咧咧地擦着：“没事，叶瑾博士看过了，说能量残留清除了，就是皮肉伤，过几天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就是……有时候里面有点跳着疼，像是有小针在扎。”

叶琳娜心头一紧。能量灼伤的后遗症？她想起林大拿身上那些旧伤，有些恐怕也不是纯粹的物理伤害。

“明天让叶瑾再仔细检查一下。” 她语气不容置疑，然后看着铁柱的眼睛，“心里有事？”

铁柱沉默了片刻，抬头望着星空，又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沙土。“叶队，俺就是觉得……不得劲。那东西最后那一下，你也知道了吧？王猛小子吓得够呛。俺当时离得远，但也看见了，那红光……邪性得很。打死了它，可它好像……还留了句话，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看向叶琳娜，眼中没有了白天的豪迈，只剩下战士的敏锐和忧虑：“咱们这算是赢了吗？俺怎么觉得，像是捅了个马蜂窝，虽然拍死了一只，可嗡嗡声更响了，还指不定从哪儿再飞出来一群？”

叶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理解铁柱的感受。纯粹的、刀枪见血的胜负让人踏实，而这种与无形网络、与未知能量打交道的战争，胜利都带着不祥的余味，让人心里发虚。

“是赢了，柱子。” 叶琳娜最终肯定地说，“我们消灭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威胁，保护了联盟的安全。至于它发出的‘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战斗。我们提前知道了它的存在，知道了这张‘网’，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总比它悄无声息地孕育出怪物，然后突然扑到我们面前要好。”

铁柱用力点点头：“俺明白。就是……有点憋屈。林老大在的时候，这种事肯定他扛着。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现在，是我们大家一起扛。” 叶琳娜拍了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林大哥把担子交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学他一个人去扛，是让我们学会一起扛。你是‘启明’的核心，以后这样的硬仗、怪仗，可能越来越多。你得稳住。”

铁柱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俺知道！叶队你放心，俺铁柱不是怂包！就是……有点想林老大了。” 他难得露出一丝赧然，“他要是看到咱们现在这样，应该……会骂俺笨，但也会夸俺们干得不错吧？”

“他会的。” 叶琳娜肯定地说，心中却泛起酸涩。

离开训练场，叶琳娜又去了一趟医疗区旁边的临时实验室。叶瑾果然还没睡，正对着几块屏幕，对比着“淬火行动”前后，从目标节点区域和联盟其他监测点收集到的能量数据。王猛也在，披着件外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似乎在配合叶瑾进行某种感知校准。

“有什么新发现？” 叶琳娜轻声问。

叶瑾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点临终信号的性质基本确定，是一种高压缩的、带有特定标识的能量脉冲，可以理解为一种‘警报’或‘状态更新’。它确实激活了网络中至少两个次级节点的微弱共振。好消息是，这种共振非常微弱，衰减很快，根据模型推算，除非我们持续、高烈度地攻击网络节点，否则这种‘警报’传递的范围和引起的关注度应该有限。”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它证实了网络节点之间存在某种形式的‘通讯’或‘感知共享’。我们摧毁一个节点，其他相关节点可能会‘知道’。” 叶瑾终于转过椅子，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清醒，“另外，对铁柱伤口残留能量的分析显示，它带有一种……轻微的‘同化’或‘标记’特性。虽然剂量极低，不足以造成实质影响，但这种特性在以往普通畸变体身上从未发现过。可能意味着，网络催生的高阶个体，其攻击可能附带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信息污染’。”

信息污染？叶琳娜看向王猛。他恰好睁开眼，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叶队，叶博士，” 王猛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配合叶博士做感知过滤测试……我好像……能隐约‘感觉’到铁柱哥伤口那里，有一点点非常非常微弱的……‘痕迹’。不是能量，更像是一种……‘印象’，或者‘回声’。和那个节点最后发出的信号，有一点点像，但淡得多，几乎要散了。”

这个发现让叶琳娜和叶瑾都皱起了眉头。难道网络节点的攻击，不仅仅是物理和能量伤害，还能留下某种难以察觉的“印记”？

“对铁柱有影响吗？” 叶琳娜立刻问。

“目前没有任何生理或心理异常。” 叶瑾回答，“印记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大概率会随时间自然消散。但这提醒我们，未来与网络衍生的高级个体作战，需要更加注意防护，不仅是物理层面，可能还需要考虑能量层面甚至……信息层面的隔离。”

问题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叶琳娜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从纷乱的信息中抽离。“‘淬火’行动的战利品，那些晶体守卫的残骸和节点核心的灰烬，分析价值大吗？”

“很大。” 叶瑾眼中闪过光，“尤其是那些暗红色晶体碎片，其能量结构和存储的信息模式，比我之前从构装体上得到的样本要清晰得多。结合节点信号数据，我有把握在未来一两个月内，将异常能量网络的局部预测模型精度再提升一个等级，甚至可以尝试反向推导某些节点的‘活跃周期’或‘能量流向’。”

这总算是个好消息。知识就是力量，尤其是在面对未知敌人时。

“好。王猛，你做得很好，但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过度使用能力。” 叶琳娜叮嘱道，“叶瑾，你也一样。模型要抓紧，但身体是本钱。”

离开实验室时，已是后半夜。基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巡逻队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叶琳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有丝毫睡意。她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

铁柱的迷茫和坚韧，王猛成长的代价与新的发现，叶瑾永不停歇的探索，陈岩稳如磐石的后方支撑……还有无数在各自岗位上默默努力的人们。这就是“薪火联盟”，这就是她必须带领着，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荒野中，艰难前行的队伍。

胜利有重量，这重量不仅仅是战损数字和物资消耗，更是压在领导者心头的、对未来的隐忧和对逝者的责任。但正如她对铁柱说的，知道了，就是优势。至少，他们不再是蒙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

她握紧了胸前的指环，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清醒。东方的黑暗依旧深重，地底的网络依然神秘，但联盟的灯火，也在一盏盏点亮，彼此守望。

就在她准备休息时，床头加密通讯器的小灯忽然急促地闪烁了两下——这是来自最外围侦察哨的、经过山猫加密转发的最高优先级简报。

叶琳娜立刻打开，只有简短一行字：

“东部7号观测点，常规能量监测仪，于凌晨02：17记录到一次不明原因的短暂地磁剧烈扰动，方向指向正东偏北，强度为近半年最高。无可见光或其他物理现象伴随。已提高警戒等级。”

地磁扰动……正东偏北……

叶琳娜的目光投向窗外东方的夜空，那里，繁星之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网络的涟漪？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复：“持续监测，有任何变化，立即报告。”

躺回床上，她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新的、更深远的波澜，似乎已经悄然荡开。联盟这艘小船，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决地，驶向那片未知的深海。